咸鱼不想上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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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要死吗

“卢西奥!你这个费物”
卢西奥在骂声响起之前就已经醒了。他永远在她来之前醒。不是因为他有多自觉,是因为如果他不醒,那只遗物眼会让他“醒”得更难受。
门被一脚踢开。
瓦伦西娜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清晨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但那张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卢西奥不用看清也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的。那只完好的眼睛,和那只被切开的遗物眼。空洞的,黑漆漆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窥视着这里。
“还躺着?昨天的剑练完了吗?”
“练完了。”卢西奥说。声音平稳,像一潭死水。
“练完了?”瓦伦西娜走进来,每一步都带着怒气,“你管那叫练完了?我昨天在廊下看着呢!最后三百遍,那个姿势歪成什么样了?你是想用那种姿势去似吗吗?”
卢西奥没有说话。
“说话!”
“姿势不对。”他说,“手腕低了。”
“知道不对还练?”瓦伦西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床上拎起来,“你是费物吗?练不对就停下来重练!练一千遍错的,你就是把错的一千遍练熟了!有什么用?”
她松开手,卢西奥跌回床上。
“滚起来。”她说,“今天练三千遍。练不完,别想吃饭。”
卢西奥爬起来,穿上衣服,拿起那把巴勒莫剑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瓦伦西娜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。
“先去给我拿酒。”
卢西奥沉默了一秒。
“是。”
他放下剑,先去酒窖拿了一瓶老伯威士忌,送到她房间里。
瓦伦西娜坐在桌边,接过酒,挥了挥手。
“去练。”
卢西奥走出去。
天井里,他一个人开始挥剑。
三百遍。五百遍。一千遍。
手腕开始发抖的时候,他想起她的话:“你是费物吗?”
他是费物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确实练不对。那个姿势,他怎么也做不好。手腕低半寸,再低半寸,还是不对。他感觉不到那个“对”在哪里。
但她能感觉到。
那只遗物眼,能看见未来,也能看见每一个微小的错误。
一千五百遍的时候,瓦伦西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“卢西奥!过来!”
他放下剑,走过去。
瓦伦西娜坐在廊下,手里握着酒瓶,已经喝了小半。她看着他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全是嫌弃。
“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千五百遍,有多少遍是错的吗?”
卢西奥沉默。
“一千三百遍。”瓦伦西娜说,“一千三百遍错的。你是在帮我数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那个卷卷,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一天就能把一套剑法练到让我满意。一千遍?她一百遍就够用了。”
卢西奥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比她慢。”瓦伦西娜说,“你比她钝。你永远也追不上她的脚后跟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“继续练。今天练不完五千遍,别睡觉。”
卢西奥站在天井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五千遍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没说话。拿起剑,继续挥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卢西奥的剑越来越好。五千遍能挥完了。七千遍也能挥完了。手腕不再发抖,肩膀不再抽筋。
但瓦伦西娜的骂声从来没停过。
“卢西奥!你这个费物!这都练不好!”
“滚出来!酒呢?我让你拿酒,你拿的是什么?这是老伯威士忌吗?你眼睛瞎了?”
“过来对练!今天你要是碰不到我的衣角,晚上别吃饭!”
对练的时候,她从不留情。
巴勒莫剑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。明明她那么沉的身体,动起来却快得像影子。每一剑都奔着他的要害去——喉咙,心脏,眼睛。
不是教学。是搏命。
卢西奥第一次对练的时候,被真他宝贝得带劲到墙角,剑脱了手。瓦伦西娜的剑停在他喉咙前半寸的地方,稳稳的,一动不动。
“费物。”她说,“捡起来。”
他弯腰去捡。剑刚握在手里,她的剑又来了。
第二次对练,他撑了十招。
第三次,二十招。
第一百次,他第一次碰到了她的衣角。
瓦伦西娜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袖子。
卢西奥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。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。可能会骂他。可能会罚他。可能会——
“就这?”她看着他,“碰个衣角就得意了?你以为你是谁?”
卢西奥没有说话。
“再来。”
那天他们练到深夜。卢西奥浑身是伤,躺在地上起不来。瓦伦西娜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他。
“卢西奥。”她说。
他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“你知道那个卷卷现在在干什么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她在外面。”瓦伦西娜说,“跟着一群乱七八糟的人,在巢里晃荡,浪费时间。我养了她那么多年,教了她那么多东西,她就这么报答我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冷得像冬天的刀。
“但她会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她一定会回来的。她逃不掉。”
她蹲下来,用那只遗物眼看着他。
“等她回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需要一块石头。”
卢西奥躺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。
“一把好刀,需要一块好石头来磨。”瓦伦西娜说,“我把你磨得够利,等卷卷回来的时候,你就派上用场了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卢西奥躺在天井里,看着头顶的星星。
磨刀石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一块石头。
用来磨那把刀的石头。
磨碎了就换一块。
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。
但卢西奥渐渐知道了一些事。
那些事不是瓦伦西娜告诉他的。是他在夜里偷听到的——她喝醉之后,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我本来是什么吗?”
有一天晚上,他被叫去拿酒。送到的时候,她已经喝多了,靠在椅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二老板。”她说,“拇指的二老板。”
卢西奥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二老板是什么吗?是高层。是制定规则的人。是让下面的人排队站好、该谁死就谁死的人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很难听。
“然后呢?犯了一点事。一点点事。就被踢下来了。”
她伸手去够酒瓶。卢西奥递给她。
她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犯事是什么意思吗?就是有人不想让我在上面。就是有人觉得我碍事。就是——我输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?为什么守着这个破蜘蛛巢?为什么养着你这个费物?”
卢西奥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我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机会回去。等一把够利的刀,把我重新带回上面。”
她把酒瓶放下。
“那个卷卷,本来是我最好的刀。我花了十年磨她。十年。就差一步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结果她跑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就这样水灵灵的走了。”她说。
卢西奥走出去。
那天晚上,他很久没睡着。
二老板。
高层。
制定规则的人。
现在在这里,喝着酒,骂着他这个祝你平安喜乐,等一把永远不会回来的刀。
瓦伦西娜喝醉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不是因为她想喝。是因为不喝,她就睡不着。
卢西奥知道了这个规律。白天她是那个骂他“祝你平安喜乐”的人,是那个用遗物眼盯着他每一剑的人,是那个把他往死里练的人。
但晚上,喝醉了之后——
她不会变温柔。她不会笑。她只是会说一些白天不会说的话。
比如现在。
“卢西奥!”
他正在天井里练剑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他还在练。因为今天的三千遍还没练完。
他放下剑,走进去。
瓦伦西娜坐在桌边,酒瓶已经空了。她看着他,那只完好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练你吗?”
卢西奥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“坐下。”
他坐下。
瓦伦西娜看着他。
“你是费物。”她说,“你比那个卷卷差远了。你永远也成不了她那样的刀。”
卢西奥低着头。
“但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听话。你不会跑。”
她伸手,想拿酒瓶。酒瓶是空的。
“去拿酒。”
卢西奥站起来,去酒窖拿了一瓶新的。
回来的时候——
她睡着了。
靠着椅子,头歪向一边,那只完好的眼睛闭着,那只遗物眼也闭着。呼吸很沉,很慢。
酒瓶从她手里滑下来,滚到地上,没有碎。
卢西奥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新拿来的酒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,白天骂他“费物”的时候,扭曲的,凶狠的,让人想躲开的。
现在睡着了,反而显得……老。
那道疤,那只遗物眼,那些皱纹。
还有那只完好的眼睛下面,隐约的青色——那是睡不好的人才有的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“二老板。”
“犯了一点事。”
“在等一个机会回去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手里的酒瓶沉甸甸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酒瓶。
老伯威士忌。厚玻璃瓶。如果用力砸下去——
他想象那个画面。
她睡着。不会躲。不会反击。不会用那把巴勒莫剑刺穿他的喉咙。
只要一下。
只要一下,那些骂声就没有了。那些三千遍、五千遍、七千遍就没有了。那些“费物”“费物”“费物”就没有了。
他握紧了酒瓶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?
等她醒过来继续骂他?
等她等的那个人回来,然后他被当做磨刀石用完就扔?
等她有一天终于喝死在这里,然后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蜘蛛巢?
他握着酒瓶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低头看着她。
她睡着的样子,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醒着的时候,她浑身都是刺。每一句话都是刀。每一个眼神都在说“你不够”。
睡着的时候,她只是一个老人。一个被踢出高层的老人。一个等了很久、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老人。
她的小指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又不动了。
卢西奥握着酒瓶,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酒瓶。
轻轻放在桌上。没有声音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。
“下次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下次一定杀了你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去,走到天井里,拿起那把巴勒莫剑。
他开始挥剑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。
那天晚上,卢西奥挥剑挥到半夜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挥什么。只是挥。一遍一遍。
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转。
她睡着的样子。手里的酒瓶。只需要一下。
他为什么没有?
他不知道。
是因为她说的那句“你听话”?
是因为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可怕?
还是因为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窗里,瓦伦西娜靠在椅子上,睡得很沉。
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她不知道有人站在她面前,握着酒瓶,想了很久。
她只是睡着。
梦见了什么?
梦见了那个卷卷?梦见了她还是二老板的时候?梦见了她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?
没有人知道。
窗外的剑还在挥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天慢慢亮了。
卢西奥放下剑,站在原地喘气。
脚步声从屋里传来。
不是她的。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知道,她很快就会醒。
她会推开门。会骂他“费物”。会让他去拿酒。会让他练三千遍、五千遍、七千遍。
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。
“下次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声音很轻。像是在练习。
“下次一定杀了你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门开了。
瓦伦西娜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
“卢西奥!你站在那儿干什么?今天的剑练了吗?”
他转过身。
“练了。”他说。
“练了多少?”
“三千遍。”
瓦伦西娜看着他,皱着眉。
“三千遍?你起这么早?”
卢西奥没有说话。
瓦伦西娜走过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昨晚没睡?”
“……睡了。”
瓦伦西娜盯着他。
那只遗物眼睁开了,黑漆漆的,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念头。
卢西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她说。
卢西奥没有说话。
瓦伦西娜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往回走。
“去拿酒。”她说,“然后继续练。今天练四千遍。”
卢西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他去酒窖拿了一瓶老伯威士忌,送到她房间里。
她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。
“放那。”她说。
他把酒放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昨晚我睡着的时候,”她问,“你在干什么?”
卢西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练剑。”他说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瓦伦西娜说:“去练吧。”
卢西奥走出去。
走到天井里,拿起剑。
他开始挥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下次一定……一定……”
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他继续挥剑。
一遍。一千遍。两千遍。三千遍。四千遍。
那个“下次”什么时候会来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在等。
等的时候,还得练剑。
因为她是这么说的。
因为他是这么活的。
因为——
窗里,瓦伦西娜坐在桌边,握着酒瓶,看着天井里挥剑的身影。
那只完好的眼睛,看着。
那只遗物眼,也看着。
看着那块磨刀石,一刀一刀,把自己磨得更利。
等着有一天——
那个卷卷回来。
然后用这块石头,把她留住。
至于这块石头会碎成什么样——
她不关心。
石头就是石头。
磨碎了,再找一块就是了。
窗外的剑还在挥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。
也照在她身上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
下次,可能永远不会来。
因为他还在等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“下次”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卷卷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的早晨。
窗外的剑还在挥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