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士平稳行驶。
李箱靠窗坐着，膝盖上摊着那个永远翻不完的笔记本。窗外的K巢天际线正缓缓后退，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像无数沉默的旁观者。

旅程暂时告了一段落。

K巢的经历——技术解放联盟、再生安瓿、崩解安瓿、九人会——像是一场梦

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镜中，和那些沉默的、走不出去的自己作伴。

但现在。

他的目光扫过车厢。

希斯克利夫靠在座位里，盯着天花板，嘴唇翕动，又在念叨那个名字。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——“凯茜以前说过……”“要是凯茜在……”“凯茜她……”

以实玛利坐在对面，手里的抹布狠狠擦过捕鲸叉的刃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每听希斯克利夫嘟囔一句，她的动作就重一分。眼神里写满了“你能不能闭嘴”和“就这点破事翻来覆去念叨不腻吗”的混合嫌弃。

鸿璐趴在窗边，哼着不知名的跑调小曲。奥提斯在整理文件，辛克莱低头看书，默尔索盯着天花板，罗佳在修指甲。格里高尔缩在另一角打着盹。

良秀靠在角落吞云吐雾。见他看过来，眼皮抬了抬，吐出一个烟圈。

李箱嘴角动了动。

家人。

这个词曾经只是笔画。现在有了重量，有了温度，还有——

“李——箱——阁——下——！”

——还有音量。

堂吉诃德抱着一口比她人还大的纸箱，以游侠冲锋的姿态杀到面前。“咚”的一声把箱子撂下，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，听起来像是半家废品收购站集体起义。

“吾辈方才清点行囊，发现周边尚有富余！”她双眼放光，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李箱，而是一个待开发的潜在客户，“今日特为阁下开设私人品鉴会！”

李箱看了眼箱子，又看了眼她。

沉默。

沉默是他的母语。

但堂吉诃德早已获得“沉默翻译学”博士学位——沉默=默认=购买意向强烈。

“首先！”她从箱子里抽出一条缎带，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必胜”二字，“此乃‘受勋的勇气之缎带’！阁下刚从K巢归来，想必心绪万千，佩戴此物，可保下次不会害怕腿软！”

李箱：“……我从未腿软。”

“那最好！说明阁下勇气已备，正需周边加持！”

缎带被塞回去，换出一个金灿灿的纸板眼罩。

“那这件‘洞悉真伪的独眼之瞳’！戴上它，一切虚妄，一眼看穿！”

李箱看着那个眼罩。纸板剪裁粗糙，金色涂料涂得一块深一块浅，边缘粘着几根不明来源的毛发——可能是路上哪只倒霉的鸽子。

“……不需要。”

“阁下怎知不需要？”堂吉诃德一脸认真，“吾辈观察许久，阁下终日盯着笔记本，偶尔抬头也是看窗外——但若戴上此物，便可只用一只眼看笔记本，另一只眼看窗外，效率翻倍！”

李箱沉默了。

这个逻辑。

他竟不知从何反驳。

车厢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良秀吐出一口烟，开口道

困 嘴 李


他决定不回应。

但堂吉诃德已经进入终极环节。她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底部捧出一个巴掌大小、用碎布头缝制的小人偶。歪脑袋，脏披风，牙签长枪，脸上用笔画着一个傻乎乎的笑。

“此乃吾辈亲手缝制的‘迷你正义收尾人’护身符！”她的声音突然轻下来，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，“它……做工不甚精美，但却凝聚了吾辈对收尾人这一神圣职业的全部敬意！阁下如今既视吾辈为家人，那这份心意，想必也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，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“收下吧求你了”。

李箱低下头，看着那个人偶。

他看着歪斜的脑袋，看着那根牙签，看着傻乎乎的笑脸。他想起镜中那些沉默的、孤独的、从未迈出一步的自己。那些人偶从来不会收到这样的东西。因为他们没有走出镜子。

他们没有被一个吵得要死的堂吉诃德缠上。

他们没有被一群神经病变成家人。

他伸出手。

堂吉诃德的眼睛亮了。

然后李箱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拳头，让人偶在她掌心站得更稳。他没有拿，只是看着它。

“……你缝的？”

“正是！每一个针脚都是吾辈亲手——”

“针脚很乱。”

堂吉诃德愣了一下，随即挺起胸膛：“乱才显得真诚！完美的针脚没有灵魂！”

李箱又沉默了。

他想起自己那些完美的算式，完美的逻辑，完美的沉默。它们有灵魂吗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东西，有。

他伸手，从她掌心拿过了那个人偶。

堂吉诃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“李箱阁下？！您这是——”

“太吵。”

李箱把那个人偶塞进外套口袋，重新低头看向笔记本。

堂吉诃德愣在原地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像是中了什么沉默魔法。

然后——

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，收下了！！！李箱阁下收下了！！！”

她蹦了起来，差点撞到车厢顶。

“吾辈就知道！阁下表面沉默，内心一定渴望着正义的加持！这件护身符定会护佑阁下在今后的战斗中——”

“以实玛利阁下！您看到了吗！李箱阁下收下了吾辈的心意！”

她冲向以实玛利。

以实玛利的捕鲸叉差点脱手。

“鸿璐阁下！您觉得那个位置是不是应该再绣个星星？”

鸿璐从窗边回过头，一脸状况外地鼓掌。

“良秀阁下！您看——”

良秀吐出一口烟，烟雾精准地糊在堂吉诃德脸上。

吵—猪—闭———吵闹的猪，闭嘴。

但堂吉诃德毫不在意，又转向希斯克利夫。

“希斯克利夫阁下！您说——”

“凯茜以前也喜欢收小礼物。”希斯克利夫又开始思念她

堂吉诃德愣了半秒，然后更兴奋了：“那说明凯茜阁下也是正义的同道中人！改日若能相见，吾辈定要——”

“你能不能别到处嚷嚷？”以实玛利终于忍不住了，捕鲸叉往旁边一搁，“他从刚才开始念叨凯茜念叨了八百遍，你现在又提凯茜，是想让他再念叨八百遍吗？”

堂吉诃德眨眨眼：“可凯茜阁下听起来是位值得尊敬的——”

“值得尊敬个屁。”以实玛利翻了个白眼，“就他那点破事，翻来覆去念叨一路了，谁想听？”

希斯克利夫猛地回过神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你念叨一路了，烦不烦？”

“我念叨我的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
“是不关我事，但你对着空气喊凯茜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？整节车厢都听得见。”

“那你捂上耳朵啊！”

“我捂上耳朵也挡不住你那破锣嗓子！”

“凯茜从来不嫌我声音大！”

“那你去跟凯茜待着啊！在这念叨有什么用？”

两个人隔着过道对骂起来，一个攥紧拳头，一个握着捕鲸叉指指点点。

格里高尔被吵醒了，迷迷糊糊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，没人理他。

鸿璐继续鼓掌，仿佛在看什么精彩表演。

奥提斯叹了口气，把文件合上。

辛克莱把书举高，挡住脸。

默尔索依然盯着天花板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
罗佳的指甲刀停了下来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
良秀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空中凝成新的文字：。

吵—人—蠢——吵架的人真蠢。

李箱把那个人偶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笔记本旁边。

他看着它歪斜的脑袋，听着满车厢的吵闹——堂吉诃德的兴奋尖叫，希斯克利夫和以实玛利的对骂，鸿璐不合时宜的掌声，良秀偶尔飘过来的烟圈和缩略语。

热闹得像菜市场。

他想，这大概就是走出镜子的意义。

那些沉默的、孤独的自己，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。

但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，被一群神经病包围是什么感觉。

他把人偶重新收回口袋。

然后——

“都给我安静。”

一个声音从车厢前方传来。

维吉里乌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过道上，双手抱胸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车厢的鸡飞狗跳。

车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
连希斯克利夫和以实玛利都同时闭嘴。

堂吉诃德的尖叫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声奇怪的“咕”。

维吉里乌斯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那个最大的噪音源——以及她脚边那口敞开的纸箱上。

沉默。

漫长的沉默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堂 ——吉——诃德……”

“在、在！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堂吉诃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纸箱，咽了口唾沫：“这个……是吾辈收集的正义伙伴周边……”

“车厢里卖东西？”

“不是卖！是分享！是无偿的传递正义——”

“传递了多久？”

堂吉诃德卡壳了。

维吉里乌斯看向李箱：“她被拒了几次？”

李箱沉默了一秒。

“……很多次。”

“但她还在继续？”

李箱点了点头。

维吉里乌斯又看向良秀。

良秀吐了口烟，烟雾在空中飘成一个字：吵。

看向希斯克利夫和以实玛利。

两个人同时别过脸去。

维吉里乌斯叹了口气。

“口头警告一次。”

堂吉诃德眨了眨眼：“只是……口头？”

“不然你想怎样？”

“不不不！口头很好！口头非常合适！吾辈接受口头警告！”

维吉里乌斯又看向希斯克利夫和以实玛利。

“还有你们两个。”

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
“在车厢里吵架，影响驾驶安全。”

“我们没影响——”希斯克利夫想辩。

“卡戎刚才差点把车开上人行道，因为被你们吵得分神。”

希斯克利夫闭嘴了。

以实玛利也闭嘴了。

“口头警告，每人一次。”维吉里乌斯的目光扫过三人，“再有一次，就禁闭室。”

堂吉诃德疯狂点头。

希斯克利夫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以实玛利重新拿起捕鲸叉，用力擦了擦。

维吉里乌斯盯着他们看了三秒，确认没有人再出声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“堂吉诃德。”

“在！”

“那个箱子。”

“是？”

“收起来。再让我看见你在车厢里摆摊，就不只是口头警告了。”

堂吉诃德立刻蹲下，开始疯狂往箱子里塞周边。

维吉里乌斯继续往前走，路过李箱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的目光落在李箱口袋里露出的那个歪斜小人偶的一角。

李箱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。

维吉里乌斯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驾驶舱门口，他推开门，里面传来卡戎的声音：“巴士好吵，卡戎不能布隆布隆？”

“吵完了。”

“黄头发小妹？”

“口头警告了。”

“那两个对骂的？”

“也口头警告了。”

“巴士，继续出发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车厢里安静得像停尸房。

堂吉诃德把箱子收好，老老实实坐回自己的位置，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李箱的口袋瞟。

希斯克利夫盯着窗外，不再念叨凯茜——至少没出声。

以实玛利擦着捕鲸叉，动作慢了下来。
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。

“……U巢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没有人接话。

但她也不需要人接话。

李箱低头看着笔记本。

空白页上，多了一个歪斜的小人——披着脏披风，握着牙签枪，傻乎乎地笑着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

“针脚确实可以再密一点。”

再旁边，是一道很轻的波浪线。

那是海。

他没有抬头，但知道以实玛利看到了。

因为擦叉子的声音，又停了很久。

角落里，良秀吐出一口烟。

烟—人—暖—怪——烟民觉得，这些人虽然吵，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
窗外，K巢的天际线正在远去。

下一站是U巢。

但那是之后的事。

现在，李箱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硌腿的人偶，想——

被口头警告的感觉，好像也不坏。